一個數字震驚了關注碳排的人:淡水小球藻的碳固定效率,在特定條件下竟然提高了 63%。
不是基因改造,不是加什麼神祕催化劑。台科大機械工程系特聘教授郭俞麟的團隊,做了一件事——把水「變」成肥料。而背後那個看不見的推手,叫做電漿。
說真的,我第一次看到「電漿活性水」這個名詞時,腦袋裡浮現的是實驗室裡噼哩啪啦閃電的畫面。後來才搞懂,這項技術的野心其實很落地:讓高碳排的工廠,未來能「就地捕捉、就地利用」自己排出的二氧化碳。
這不是科幻小說。團隊成員張柏翔用了一句很乾脆的話來形容整個機制的核心:「把水變成肥料。」而且這個「肥料」不是從外面運來的化學肥料,而是用電漿直接在水中「現做」出來。有趣的是,這套邏輯如果真能放大了,對台灣以出口導向、高度承受國際碳關稅壓力的製造業來說,可能比買一堆碳權更實際。
表象:微藻減碳不是新話題,但瓶頸一直都在
微藻能固碳,這在學界和產業界早就不是新聞。它跟一般植物一樣行光合作用,把二氧化碳吞進去,變成自己的身體(生物量)。而且它不只好用,還很多用——藻脂質可以煉生質柴油,碳水化合物能做生質酒精,剩下的藻色素、蛋白質還能賣去保健品或飼料市場。
但問題一直卡在「經濟性」三個字。
過去要讓微藻長得快、固碳效率高,就必須添加氮、磷等營養鹽。這些化肥成本逐年上漲,而且生產化肥本身就會產生碳排。算來算去,就像一邊踩油門一邊煞車,減碳的帳怎麼算都兜不攏。這是微藻固碳技術過去很長時間只停留在實驗室、難以商業化的核心痛點。
「從產業面來看,這項技術最大的突破不在於『讓微藻長更快』,而在於它嘗試切斷對外部化學肥料的依賴。台灣的化肥幾乎全數進口,價格波動大、供應鏈脆弱。如果電漿活性水真的能規模化,等於把『肥料供應鏈』直接內化成廠區的一個水龍頭。這對鋼鐵、石化、水泥這些被碳排壓得喘不過氣的產業來說,不是一個小確幸,是戰略級的改變。」
真相:電漿水不是噱頭,是「現做氮肥」的精密工藝
團隊真正的核心技術,藏在「常壓常溫電漿」這幾個字裡。
張柏翔說明,國外研究早已發現電漿活性水中的反應性氮氧物種(包含硝酸根及亞硝酸根),可以促進微藻生長。但關鍵在於——怎麼用最節能、最可控的方式,把電漿「打」進水裡,並且讓產生的氮源剛好是微藻最愛吃的形式。
團隊做了一件很扎實的事:他們不只用一種條件下去試,而是系統性地測試不同瓦數、不同放電時間、不同電極配置。最後篩選出來的黃金組合是——70瓦常壓輝光放電電漿、陽極空氣放電5分鐘。在這種條件下製備的電漿活性水,能讓淡水小球藻的碳固定效率比對照組提高63%。
換句話說,這不是「有沒有效」的問題,而是「效率差很大」的問題。63%的差距,對於任何一座年排碳量上百萬噸的工廠來說,都是天文數字。
團隊進一步提出「永續微藻碳固定平台」的架構,把四個環節綁在一起:電漿活性水製備、微藻光合氣升式反應器、空氣供應及太陽能供電。理想狀態是——太陽能發電驅動電漿設備,電漿設備把水變成肥料,微藻用這個肥料瘋狂生長、同時吞噬工廠排出的二氧化碳,最後微藻收成後轉賣為高值產品,賺到的錢再回頭養這套系統。
「這其實是在模擬一個自給自足的生態系。工業廢氣變成微藻的『食物』,微藻變成有價值的『產品』,產品賣掉的錢再支撐系統運轉。如果這條路走得通,減碳就不再只是『花錢贖罪』,而是『邊賺錢邊減碳』。」
各方角力:技術可行,但產業離「買單」還有多遠?
團隊目前已經完成了3.5公升光生物反應器的雛型,以及可攜式電漿活性水生成器的初步樣機。實驗室數據漂亮,但產業現實往往比實驗數據殘酷很多。
從3.5公升放大到數百噸的工業級反應槽,中間存在巨大的工程挑戰。微藻培養不是只要給水給光就好,還牽涉到pH值控制、光照均勻度、氣體擴散效率、藻體收穫成本等一卡車實務問題。這些在實驗室都能精準控制,但到了戶外、到了廠區,變數會多到讓人抓狂。
不過,方向是明確的。團隊瞄準的目標很精準——火力發電廠、水泥廠、釀酒廠。這三個產業有一個共同點:二氧化碳排放量大且濃度相對穩定。比起到處抓空氣中低濃度的二氧化碳,直接從煙囪接管子進反應器,成本結構完全不一樣。
話說回來,台灣在微藻固碳這條路上並非沒有前例。中鋼、台電都曾做過相關研究,但過去大多卡在「養微藻的成本大於賣微藻的收入」。而台科大這套「電漿水取代化肥」的切入點,等於把營運成本中最大的一塊直接砍掉。這讓整個商業模式有了重算的機會。
「目前最有價值的貢獻,是團隊證明了『不用化肥也能顯著提高固碳效率』這個命題為真。這給了產業一個強烈的訊號:微藻固碳的營運成本有機會大幅下降。下一步的關鍵不在實驗室,而在於——有沒有指標性的企業願意提供廠區場域,做一個百噸級以上的示範場域。這一步,需要政策誘因、也需要企業的勇氣。」
深層影響:這不只是減碳技術,是台灣製造業的「外掛」
如果把這件事放在更大的脈絡來看,它的意義或許不只是「減碳」兩個字。
歐盟碳邊境調整機制(CBAM)已經啟動,美國的清潔競爭法案(CCA)也在路上。台灣作為全球供應鏈的核心角色,出口製造業面臨的碳成本壓力只會愈來愈重。傳統的減碳路徑——買綠電、換節能設備、植樹造林——都有其極限和成本天花板。
而微藻固碳這條路,提供了一個想像:把廢氣變成原料,把碳排變成產品。它不是用「減少排放」來解題,而是用「把排放物再利用」來解題。前者是防守,後者是進攻。
對一般民眾來說,這套技術如果能成熟,最終的影響會反映在兩個地方:一是物價——企業的碳成本降低,終端商品的漲價壓力就會小一些;二是空氣——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工業區旁邊的微藻反應槽像溫室一樣整齊排列,周邊居民的空氣品質或許會有感改善。這不是夢,以色列、德國都已經有類似的商業化案例在運轉。
未解之問:綠電養綠藻,算得過來嗎?
一個誠實的問題是:太陽能供電這塊,在台灣的環境下真的撐得住嗎?
團隊的「永續微藻碳固定平台」中納入了太陽能供電,理念很好——用綠電製造電漿水、再用電漿水養微藻、微藻固碳後產出生質燃料,這是一個完全封閉的低碳循環。但台灣的太陽能發電有日夜差異、有陰雨天氣、有季節性波動,而微藻反應器需要穩定的光照和溫度控制。這個「不穩定」與「穩定」之間的矛盾,在工程上需要很巧妙的設計來調和。
另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是:微藻長成之後的「高值化產品」,通路在哪裡?藻類保健食品市場已經有成熟的供應鏈和品牌,新進者要打入並不容易。生質柴油的價格又長期與國際油價掛鉤,當油價低的時候,生質柴油根本沒有價格競爭力。這些都不是技術問題,而是市場問題。而市場問題,往往比技術問題更難解。
但話說回來,任何一項顛覆性技術在早期看起來都不太現實。電動車十年前被笑是高爾夫球車,如今已經滿街跑。微藻固碳要走到那一天,需要的不是完美的計畫,而是——第一個敢於把管線從煙囪接到反應槽的企業。
「對我來說,這篇論文的真正價值不在於『63%』這個數字,而在於它讓產業重新願意坐下來討論微藻固碳的可能性。台灣在微藻研究領域的基礎本來就不弱,現在有了電漿技術的助攻,等於多了一張牌可以打。接下來的關鍵詞只有三個字:試起來。」
📌 給決策者的一句話:與其觀望國外的昂貴碳捕捉設備,不如回頭看看這套「把水變肥料、讓微藻吃廢氣」的本土技術。從實驗室到廠區,需要的不只是經費,更需要一個敢於試錯的場域。台灣的製造業不缺工程師,缺的是把好技術「放出去試」的決心。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自由時報發布。
常見問題 FAQ
電漿活性水是什麼?真的能取代化學肥料嗎?
電漿活性水是利用常壓電漿技術處理水,在水中生成硝酸根、亞硝酸根等反應性氮氧物種,這些成分正好是微藻可直接吸收的氮源。研究已證實在特定條件下可取代傳統化肥,並提高微藻碳固定效率約63%。
微藻固碳效率提高63%,對一般企業有什麼具體好處?
對高碳排產業來說,這代表可以用更低的營運成本達成減碳目標。因為不用購買昂貴的化學肥料,同時微藻收成後還能轉化為生質燃料或高值保健品,有機會將「減碳支出」轉為「營收來源」。
這項技術什麼時候可以商業化?目前進度到哪裡?
團隊已成功開發3.5公升光生物反應器及可攜式電漿活性水生成器雛形,目前屬於實驗室驗證階段。下一階段需要與產業合作進行場域測試,逐步放大至工業級規模,實際商業化時程取決於示範場域的建置進度。
電漿活性水製備過程會不會耗能太高、反而製造更多碳排?
團隊設計的「永續微藻碳固定平台」規劃以太陽能供電驅動電漿設備,目標是讓系統自給自足。目前實驗室規模的能耗數據需要進一步放大驗證,這也是未來產業化過程中必須釐清的關鍵環節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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