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伊朗飛彈再次劃破天際，精準打擊卡達能源核心拉斯拉凡綜合體的那一刻，全球目光聚焦波斯灣，等待著海灣國家的強硬回應。然而，一如過去多次遭受攻擊後，這些高度仰賴能源的國家，卻再次選擇了出人意料的「戰略克制」。這種看似被動的反應，究竟隱藏著什麼樣的深層考量與區域政治的複雜算計？本文將深度剖析海灣國家對伊朗攻擊保持克制的原因，探討其脆弱性、戰略困境以及與美國的微妙關係。
表象：屢遭攻擊卻未見反擊
自美國與以色列於2月28日對伊朗發動聯合軍事行動以來，德黑蘭旋即展開報復，不僅攻擊以色列目標，也頻繁鎖定與美國關係密切的海灣國家。巴林、科威特、沙烏地阿拉伯、卡達、阿曼，特別是阿拉伯聯合大公國（阿聯酋），皆成為伊朗飛彈攻擊的目標。根據報導，除了區內的美國軍事基地，伊朗還攻擊了民用基礎設施，包括杜拜國際機場、酒店、住宅區，以及至關重要的能源設施。
最近的一次襲擊發生於上星期四（3月19日），伊朗在以色列攻擊其南帕爾斯天然氣田後，立即打擊了卡達的拉斯拉凡能源綜合體。南帕爾斯是波斯灣地區全球最大的天然氣田之一。儘管面對如此頻繁且具威脅性的攻擊，截至目前為止，海灣國家始終未對伊朗發動反擊，選擇避免直接捲入這場區域衝突。
真相：脆弱性、戰略考量與歷史幽靈
海灣國家之所以選擇保持克制，其背後是脆弱性、戰略考量與有限回報的綜合作用。美國智庫「國際政策中心」資深非常駐研究員西納·圖西（Sina Toossi）一針見血地指出，從海灣國家的角度來看，這場衝突並非它們的戰爭。
「從它們的角度來看，這不是它們的戰爭，而報復只會讓它們從脆弱的旁觀者變成更大的目標，因為它們仍然是得不償失。」
圖西進一步解釋，海灣國家的經濟高度依賴能源基礎設施、航運及投資者信心，而伊朗已多次展示其具備破壞這些命脈的能力，尤其是透過威脅波斯灣及霍爾木茲海峽這條全球經濟的重要航道。此外，英國倫敦國王學院國防研究系講師羅布·蓋斯特·平福德博士（Dr Rob Geist Pinfold）指出，對許多海灣領導人而言，2003年美國主導的伊拉克戰爭遺緒，仍深刻影響著區域思維。
「2003年的幽靈仍在徘徊。」
平福德博士表示，他們擔心戰爭會在家門口引爆混亂與不穩定，並可能讓伊朗在區域內擴張影響力。海灣國家對與以色列站在同一陣線及其在區內的目標，普遍抱持犧牲意願有限的態度，甚至有人認為是以色列將美國拖入了這場戰爭。這份對不確定性的擔憂，是其戰略克制的關鍵因素。
各方角力：區域動態分裂與嚇阻困境
面對伊朗的持續攻擊，海灣國家內部也面臨著是否反擊的兩難。智庫趨勢研究所資深董事總經理比拉爾·薩布（Bilal Saab）認為，如果海灣國家持續不對伊朗反擊，這等於向德黑蘭傳達一個危險訊號：它可以造成重創而不用付出代價。
「那等於向德黑蘭傳達一個訊號：它可以造成重創而不用付出代價。」
薩布強調，反擊的短期目標是迫使伊朗停止攻擊，長期則是建立對未來侵略的嚇阻力。然而，他也補充，反擊的風險「相當高」，因為目前仍不清楚任何打擊是否能實質影響戰局，或在戰略上是否明智。有趣的是，伊朗並未「以同等程度」攻擊所有海灣國家，這反映了其與各國間不同的關係。例如，在2020年與以色列關係正常化的阿聯酋和巴林，是遭受攻擊最頻繁的國家之一；而長期在伊朗與西方之間扮演調解者角色的阿曼，受到的攻擊則少得多，甚至曾祝賀新任伊朗最高領袖上任。
儘管如此，杜拜公共政策研究中心總幹事穆罕默德·巴哈倫（Mohammed Baharoon）警告，伊朗的行為正將海灣國家推向一個擴張中的反伊朗聯盟。
「伊朗正把海灣國家推向一個擴張中的反伊朗聯盟。」
他認為，透過攻擊海灣國家，伊朗正在將其變成敵人，並冒著引爆一場沒人想要的更大戰爭的風險。上星期三（18日），海灣各國外交部長在沙烏地阿拉伯舉行會議後，阿拉伯國家重申，它們依據聯合國憲章第51條擁有自衛權，暗示了未來情勢可能生變。
深層影響：美國角色與外交困境
儘管對美國與以色列發動此戰感到不滿，海灣國家仍高度依賴美國的軍事保護。區域內駐有大量美軍基地與部隊，部分海灣國家也與美國共享情報，並依賴其先進的防空系統。海灣官員表示，這些防空系統成功攔截了伊朗大多數的飛彈攻擊，展現了美軍保護盟友的實力。平福德博士分析，儘管海灣國家在政治層面質疑美國，但在軍事與作戰層面，這段關係已經過壓力測試，而且表現相當好。
美國自上月展開攻擊後，曾提出多項軍事行動目標，從摧毀伊朗發展核武能力，到全面政權更替。然而，海灣領導人普遍認為，外交仍是終止攻擊的唯一途徑。平福德博士指出，確保不再遭受攻擊的唯一方式，就是達成某種協議，實現某種談判妥協。他更直言，伊朗的策略「風險極高」，正在燒毀它與海灣國家的所有橋樑，這顯示伊朗視這場衝突為攸關存亡之戰。
未解之問：克制底線何在？
海灣國家的戰略克制並非沒有底線。英國皇家聯合軍事研究所（RUSI）資深研究員海利亞（H A Hellyer）表示，一旦擾亂能源出口的攻擊持續或升級，特別是當能源設施遭受重大攻擊時，「政治算盤可能迅速改變」。他強調，海灣國家「不會無限期接受」伊朗的攻擊，尤其是涉及民用目標的襲擊。
另一個可能改變海灣國家態度的情況，是伊朗的區域代理人直接攻擊它們。平福德博士預警，如果海灣國家遭到葉門胡塞武裝等代理人攻擊，那將開啟一條新戰線。屆時，海灣國家可能會認為，這場衝突已不僅是美國與以色列的，也直接關乎它們自身的存亡。最終，海利亞認為，伊朗以高風險施壓海灣國家去約束華盛頓的策略，可能會適得其反。海灣國家可能會轉而支持美國的軍事行動，以期迅速終結來自伊朗的直接威脅，儘管它們一開始反對美以對伊朗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