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中國《2023年度中國精神心理健康》藍皮書揭露的數據,全國有高達9,500萬人患有憂鬱症,其中超過30%未滿18歲。換算下來,將近三千萬名青少年正與憂鬱情緒搏鬥——而他們當中有多少人,正像BBC報導中的小美一樣,在考試壓力與家庭期待之間,偷偷點開購物網站,輸入身分證號碼,用不到1美元換取50顆處方藥,試圖在藥物帶來的麻木感中,找到一個可以喘息的空間?
數據看見的冰山:官方打擊奏效,但青少年正在「換藥」
根據中國國家禁毒委員會最新報告,2025年35歲以下新發現吸毒者人數較前期大幅下降41%。從數字上看,中國在打擊非法毒品方面確實交出了一張漂亮的成績單。不過,同一份報告也承認,處方藥濫用在未成年人群體中的增長「尤為明顯」。
中國司法部預防犯罪研究所於2025年發布的《青少年濫用非列管成癮物質的防治》研究中點出了一個關鍵現象:治理的最大挑戰在於「替代性」——一種藥物被列管,青少年很快就會找到市場上其他的代替藥物。2023年,官方針對小美最初濫用的止咳藥進行全國性打擊,將其列為精神藥品、嚴格限制網路銷售。到了2024年4月,當局又因發現青少年轉向另一種藥物,進一步收緊處方與藥房發售規定。
編輯觀點:這是一場永遠跑在法規後面的貓捉老鼠遊戲。從止咳藥到抗癲癇藥、從帕金森氏症用藥到神經性疼痛藥物,青少年在聊天室裡用代號交換資訊、分享「哪種藥還沒被管制」。問題的核心從來不是某一顆藥丸,而是那個讓孩子必須「不斷換藥」的結構性壓力。如果我們只盯著藥物本身,卻不處理青少年為何需要用藥物來「撐過一天」,那麼每一次列管都只是把問題從A藥推到B藥,永遠不會有真正結束的一天。
一個尖子班學生的日常:淘汰制、失敗者標籤與被忽略的求救訊號
小美就讀的是學校的「尖子化學班」,這個班級實施淘汰制——成績一旦下滑,就會被踢出去。她告訴BBC:「當你失敗時,你會覺得自己就是個失敗者,覺得人生根本沒有希望。」在她那個班級裡,許多學生會討論如何過量服用處方藥,只為了「不覺得自己是徹底的失敗者」。
德國馬克斯·普朗克社會人類學研究所所長、中國社會學家項飆從結構面提出了更尖銳的觀察:中國青少年每天至少九到十個小時待在學校,社交關係極度受限,對現實生活的理解幾乎是真空的。再加上直到2016年才結束的獨生子女政策,許多家庭只有一個孩子——而這個孩子肩負著整個家族未來的唯一希望。「父母感到困惑和焦慮,是因為他們看到孩子出了問題,卻看不到其他出路,」項飆說,「我的孩子出問題了,那就是世界末日。」
BBC在報導中記錄了一段聊天室語音訊息:一名女孩在大量服用神經性疼痛藥物後,含糊不清地說「我感覺身體不屬於自己,我好暈」,而群組裡的人只是淡淡回了一句「睡吧,明天就會沒事」。這種集體的淡漠,或許比藥物本身更致命。
500名兒童精神科醫生 vs. 9500萬名患者:一個國家的心理支援斷層
中國政府並非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根據國務院數據,目前92%的小學和95%的初中已配備輔導員,北京等大城市也將心理健康教育納入課程。官方目標是在2030年前建立一套覆蓋全國的心理支援與危機干預體系。
然而,硬體建設容易,專業人力卻遠遠跟不上。根據2020年英國醫學期刊《刺針》(The Lancet)發表的研究,全中國僅有約500名合資格的兒童精神科醫生,而且其中大多數集中在北京、上海等一線城市。把這組數字放在一起看會更清楚:
- 全國憂鬱症患者:9,500萬人
- 其中未滿18歲:超過2,850萬人
- 合資格兒童精神科醫生:約500名
平均每5.7萬名需要協助的青少年,只能分配到一位兒童精神科醫生。這還是在忽略城鄉差距、就醫可近性等現實因素下的理想計算。項飆直言:「整個中國社會其實正響起非常響亮的警報。」
從過量服藥到家庭和解:小美的故事為何罕見地走向了圓滿結局
小美的故事有一個相對幸運的轉折。在她一次吞下50顆藥片、驚慌失措地向父母坦白後,她的父母選擇了溫柔以對。「他們主要表達的是,看見我變成這樣令他們十分心痛。他們沒有責罵我,也沒有批評我,」小美回憶。那次藥物過量被緊急送醫,成了這個家庭修復關係的轉捩點。父母開始傾聽、開始與她對話,「知道有人站在我身邊支持我,感覺真的很好。」
但項飆點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很多孩子其實得到很多關注,但他們真正想要的,是有人問他們感覺如何——是否感到孤單?是否感到有壓力?而在多數中國家庭裡,父母往往會輕輕帶過這些感受,然後告訴孩子「你只需要變得更堅強」。問題是,當整個社會的經濟前景不再像上一代那樣「努力就有回報」——目前中國約每五名年輕人即有一人難以找到工作——「變得更堅強」這句鼓勵,聽在孩子耳裡,更像是一種無力的苛責。
數據背後的啟示
從小美到陸景辰,從止咳藥到抗癲癇藥物,這個故事的核心數字並不複雜:9,500萬人憂鬱、500名兒童精神科醫師、41%毒品使用下降但處方藥濫用上升。這些數據指向同一個結論——中國青少年的處方藥濫用問題,本質上是一場大規模的心理健康危機,而不是治安問題。
官方不斷地「管制替代藥物」,其實是在處理問題的末端。真正需要被管制的,或許是那個把考試成績等同於人生價值、把淘汰制當作教育常態、把孩子的心理健康擺在「未來」之後的社會結構。陸景辰在完全戒掉藥物後,透過社交媒體對還在用藥的年輕人說了一段話。這段話沒有華麗的修辭,卻可能是最真實的結論:「我希望你們能夠正面面對生活,而不是依靠藥物來麻痺自己。如果你正在過量服藥,我想給你勇氣停下來。我相信你們的生活會變得更好。我相信你們都會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
不只是中國:從一個人的孤島到全球青少年的共同命題
愈來愈多證據顯示,世界各地的年輕人正透過處方藥來對抗壓力和焦慮。中國因為生產全球絕大部分藥品原料、網路購藥門檻極低,讓這個問題顯得格外尖銳。但說到底,小美和她聊天室裡的朋友們,與紐約、東京、台北的青少年之間,並沒有本質上的不同——都是在一個競爭不斷提前、未來越來越模糊的時代裡,試圖抓住一點可以讓自己「撐下去」的東西。
如果你身邊有正在承受壓力的年輕人,或許可以從一個最簡單的動作開始:坐下來,關掉手機,看著他的眼睛,問一句「你還好嗎」——然後,真的把答案聽完。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BBC中文發布。
常見問題 FAQ
中國青少年處方藥濫用的問題有多嚴重?
根據中國官方與學術研究數據,問題規模相當可觀。雖然缺乏單一全面性統計,但2025年官方已承認處方藥濫用在未成年族群中「增長尤為明顯」,且司法部研究指出青少年極易在藥物被列管後迅速轉向替代藥物,形成持續性公共衛生隱憂。
為什麼中國青少年容易在網路上買到處方藥?
中國生產全球絕大部分藥品原料,當地藥物價格極為低廉,例如報導中小美購買50顆藥片不到1美元。加上過去許多電商平台僅需輸入身分證號碼即可下單,即便年齡資訊顯示為未成年,商家也鮮少進一步查核,形成監管漏洞。
中國政府如何應對青少年藥物濫用問題?
主要採取兩方面策略:一是逐步將濫用風險高的處方藥列為精神藥品、嚴格限制網路銷售;二是在學校配置輔導員、推動心理健康教育納入課程。然而兒童精神科專業人力嚴重不足(全國僅約500名合資格醫師),實際輔導效果仍面臨嚴峻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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