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中國AI智能體「OpenClaw」在2026年春天大舉進入職場,這股被暱稱為「龍蝦」的科技熱潮迅速席捲各行各業,引發了從極客的狂熱興奮到程式設計師的深層恐懼。這波由AI智能體引領的數位轉型,不僅重新定義了工作流程與職業存續,更預示著就業市場將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海嘯級變革,挑戰著傳統的職涯路徑與產業生態,讓許多人開始重新思考人與AI在未來職場中的定位。
表象:一隻「龍蝦」掀起的狂潮
在過去兩個月裡,中國有三位不同背景的人士,幾乎同步感受到了AI智能體大舉進入職場的衝擊:一位是對電腦網路技術充滿熱情的極客,一位是白手起家的創業者,另一位則是經驗豐富的程式設計師。他們的情緒各異,有人感到興奮,有人心生恐懼,甚至兩者兼具。這一切的源頭,都指向了被稱為「OpenClaw」的AI智能體,在中國更被親切地稱為「龍蝦」。這隻「龍蝦」不再僅僅是過去那種一問一答的對話框,它更像一隻能夠執行複雜指令的手,能自動撰寫報表、整理文件、瀏覽社群媒體、抓取資訊,甚至模仿個人語氣回覆留言,其能力遠超過去幾年ChatGPT等大語言模型所帶來的驚嘆。
有趣的是,這隻「龍蝦」的崛起速度令人咋舌。原名Moltbot的專案,在GitHub上迅速爆紅後,於今年1月29日更名為OpenClaw,隨即成為最受矚目的開源AI工具。臨近農曆春節,中國各大網路巨頭紛紛投入這場「Agent入口爭奪戰」,將OpenClaw與自家雲端服務、終端裝置及模型服務整合,積極推向市場。到了3月初,從深圳到北京,甚至連初中生和退休長者都一度抱著電腦排隊,只為讓大廠工程師替他們「裝龍蝦」。這股近乎運動式的熱情,在短影音平台上瘋狂傳播,進一步刺激了廣大群眾的「錯失恐懼症」(FOMO情緒)。
真相:效率飆升與潛在風險
對於像王先生這樣深入其中的使用者而言,OpenClaw帶來的效率提升是真實且驚人的。這位30歲出頭的極客,過去一個週末幾乎不眠不休地「剝開一隻龍蝦」,也就是改寫OpenClaw的程式碼,目標是利用其輔助副業:透過TikTok在東南亞銷售電子產品。王先生過去一天只能上架十幾個商品,但經過重新組裝後的「龍蝦」,卻能在兩分鐘內上架200個商品。他驚訝地表示:
「而且像個老手更加專業,比如它會廣泛比價之後,定一個更合理的價格。」
更讓他意想不到的是,在測試階段就已經有商品售出。他形容這種體驗「比想像的更加恐怖,而且是普通人想像不到的恐怖。」在最初的驚恐平復後,取而代之的是興奮,因為他「已經深入其中了」。然而,這股狂熱也迅速引來官方關注。3月10日,中國國家互聯網應急中心發布OpenClaw安全應用風險提示,提醒其在預設或不當配置下,可能帶來資訊洩露、文件誤刪等安全問題。一時間,輿論場上從興奮轉為警惕,從鼓吹變為吐槽。二手交易平台上曾火熱的「499元上門代裝服務」,轉眼間變成了「299元遠程代卸載服務」。從OpenClaw正式命名至今,僅僅過去40天,這場「淘金熱」的潮起潮落,也印證了「淘金熱裡,賣鏟子的人先賺到錢」這句老話。
各方角力:新式武器與產業攻防
儘管公眾對「龍蝦」的熱情隨輿論退潮,但對像王先生這樣深入技術應用的人而言,AI智能體帶來的影響並未消弭,反而以更劇烈、更深刻的方式衝擊著他們的工作流程、職業存續和未來願景。出口服務商GenPark的創始人兼CEO龐國強認為,大眾的「排隊裝龍蝦」和創業者、開發者的應用,是完全不同層級的事情。長期在開發一線的他,擁有技術能力去管控OpenClaw的風險並放大其優勢。
龐國強的初創公司在上海、香港、新加坡設有辦公室,他們已搭建由AI智能體驅動的行銷平台,協助亞洲品牌出海。他語速快、邏輯清晰,展現創業家的靈活身段。他指出,去年GenPark更多是利用AI進行產品展示、素材生成和內容輔助,但OpenClaw火熱後,團隊幾乎毫不猶豫便「全員上手」。
「先用閒置電腦搭一個OpenClaw,然後再研究怎麼用好它。」
如今,他們已利用自行部署的「龍蝦」為客戶提供智能推薦、定向獲客和競品分析。龐國強表示,這些工作原本需要三個人分擔,現在卻能被幾個「龍蝦」接管。這對新創公司而言,意味著更精簡的組織、更低的成本和更高的成功機率。面對AI衝擊,他幾乎沒有焦慮,反而充滿進攻前夜的興奮。他將AI智能體的出現,視為一批「新式武器」,能夠攻打那些尚未取得或不願使用這些武器的公司,最終跑通商業模式,取得勝利。
深層影響:職涯路徑的重塑與就業海嘯
然而,這波AI浪潮也帶來了深層次的職涯焦慮。在長三角一家製造業企業IT部門擔任程式設計師的彭先生,對於AI可能帶來的職業替代感觸尤深。他提到Anthropic發布的AI最可能替代的十大職業榜單,其中程式設計師位居榜首,客服人員則排名第二。他帶著一絲苦澀表示:
「更驚悚的是,我老婆就是做客服經理的。」
這股「替代」對他而言,不再是飯桌上的談資,而是正在展開的現實。彭先生透露,他所屬部門的外包人員去年第三季全數遭到裁撤,其中不乏剛入行的年輕程式設計師。去年第四季,部門開始試用AI取代外包的編程工作,到了今年第一季,AI工具已全面鋪開。在第一季尚未結束之際,部門產出已回到原有水準,甚至有所提升。
「其實AI比外包做得更好,而且一個人和AI合作,比兩個人合作,摩擦更小,效率更高。」
彭先生認為,像他這樣的「老程式設計師」仍有價值,但門檻已不再是「會不會用AI」,而是對業務的熟悉度、對現有程式碼結構的理解以及對行業問題的洞察。這意味著,過去程式設計師初級、中級、資深,一層層靠技術經驗往上爬的職業路徑可能已失效。技術經驗本身的權重越來越小,而沒有經驗的年輕人更不再被行業需要。他直言:「我們部門已經沒有剛畢業的人了,而且也完全不再招了。」這代表AI替代的不僅是幾十位外包人員,還有那些原本會被招聘進來的應屆畢業生,他們甚至在畢業前就已失去了機會。彭先生對AI衝擊的判斷更具冷感:
「兩年以後,90%的程式碼AI寫,我可能還保守了。」
他形容現在的工作模式是「人管AI」,一位程式設計師指揮幾個AI智能體推進專案。但他也擔心,連「管理Agent」這件事也可能被另一個Agent接管。若真如此,人在這個鏈條中究竟負責什麼?他甚至提出一個發人深省的觀點:「也許未來,不是不同的程式設計師指揮各自的Agent完成專案,而是不同的 Agent,在統籌不同的人來完成任務。」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總裁克里斯塔利娜·格奧爾基耶娃訪華時,曾用「海嘯」比喻AI對就業帶來的影響,預估全球約有40%的崗位將受到AI的劇烈衝擊,在發達經濟體可能更高達60%。她對中國官員強調:「不要低估即將發生的事情的嚴重性,這是一場席捲勞動力市場的海嘯。」
然而,現實情況可能更加複雜。在青年失業率超過16%的背景下,中國為何仍積極推動OpenClaw?曾在OpenAI擔任研究員、現為Leonis Capital合夥人的珍妮·肖(Jenny Xiao)指出,大多數與OpenClaw相關的政府激勵措施都提到了「個人獨資公司」(OPC)——即借助AI、由單人營運的初創企業。中國兩個區級政府發布的草案,已為此類創業專案規劃了最高1000萬元人民幣的補貼和融資支持。
未解之問:泡沫、基礎設施與AI的未來
美國科幻作家威廉·吉布森34年前的名句:「未來已經來了,只是分布得還不均勻。」極客王先生、創業者龐國強、程式設計師彭先生在過去兩個月的經歷,無疑印證了這句話。如果說「未來已來」,那麼再過一年、兩年,「未來的未來」又會是什麼樣子?龐國強坦言,他真正擔心的是「AI泡沫破裂」。他認為目前預期過熱、生態混亂、真正落地的應用場景太少。或許市場需要先冷靜一下,更理性地認識這項技術,而非一路狂熱地往前衝。網際網路熱潮也曾經歷2001年的泡沫破裂,大量公司倒閉,而當時僅在一年前,還有17家網際網路企業購買了美國「超級碗」廣告。無獨有偶,今年2月,有15家AI公司以每30秒1000萬美元的價格購買了「超級碗」廣告,在中國,AI公司則紛紛贊助央視春節聯歡晚會,這不禁讓人聯想到歷史的重演。
從更長遠的角度看,龐國強預測AI最終將會演變成一種基礎設施,就像今天的移動通訊營運商。未來人們每月購買的可能不再是流量,而是Token(詞元)。屆時,競爭重點未必還是「哪家模型更強」,而是它被裝進了什麼載體裡,例如具身智能、智能眼鏡或自動駕駛等。他表示,今天我們仍將「龍蝦」視為工具,研究它能替人做什麼;然而,如果有一天,「龍蝦」也能自行聊天、交友、協作,甚至自主調用其他系統,那麼未來許多產品設計,也許就不再只是為人服務,而要開始為「龍蝦」設計,為它們服務。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核心問題:當AI智能體的能力持續拓展,甚至能夠管理其他智能體,那麼在不斷演進的科技洪流中,人類在職場上的真正價值與定位,究竟該如何重新定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