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美國總統特朗普與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聯手對伊朗發動空襲,中東局勢瞬間升溫。然而,這場以直覺驅動的軍事行動,似乎正將兩位領導人推向一個進退兩難的境地。究竟,單憑直覺行事能否在複雜的地緣政治棋局中奏效?這場戰爭不僅考驗著美國的戰略智慧,更揭示了伊朗政權超乎預期的韌性與其獨特的生存之道,讓全球屏息以待。
現象觀察:直覺決策與戰場現實的巨大落差
首先,觀察當前美伊衝突的發展,不難發現特朗普總統的決策風格與實際戰場的複雜性之間存在顯著落差。自美以戰機於一個月前轟炸伊朗,甚至擊斃其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及其親信後,德黑蘭政權非但沒有屈服或崩潰,反而展現出驚人的韌性並展開反擊。這與特朗普原先可能期望的「速戰速決」或「人民起義推翻政權」的劇本大相徑庭。
這讓我們想起普魯士軍事戰略家老毛奇在1871年德國統一之際所言:「沒有任何計劃能在與敵軍首次交鋒後依然原封不動。」或許特朗普更熟悉拳擊手邁克·泰森那句現代版:「每個人都有計劃,直到臉上挨了一拳。」然而,對當前局勢更具警示意義的,或許是美國前總統艾森豪威爾的智慧之語:「計劃本身毫無價值,但做計劃的過程勝過一切。」艾森豪威爾強調,制定作戰計劃的紀律與過程,能讓軍隊在發生意外狀況時具備應變與改變路線的能力。
特朗普似乎將伊朗政權的韌性視為「意外狀況」。他原本可能期盼能複製今年一月美軍閃電綁架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的「成功經驗」,但顯然,他對委內瑞拉與伊朗兩國之間的巨大差異存在嚴重誤解。有趣的是,當福克斯新聞廣播在戰爭進入第13天時詢問特朗普戰事何時結束,他的回答是:「當我感覺到了,從骨子裡感覺到的時候。」這種高度依賴個人直覺的決策模式,而非一套經過深思熟慮的戰略(即使這些戰略需要隨時調整),無疑讓這場戰爭的推進變得更加艱鉅,也削弱了美軍本應具備的強大火力與作戰效能。
原因剖析:伊朗政權的戰略韌性與地緣籌碼
其次,要理解為何特朗普的直覺式戰略難以奏效,必須深入剖析伊朗政權的本質與其所擁有的獨特戰略籌碼。伊朗政權是一個頑強、冷酷且組織嚴密的對手。它建立在1979年推翻國王的伊斯蘭革命之後,並在長達八年的兩伊戰爭中歷經磨難而千錘百鍊。這個政權的核心在於其體制而非個人,並以鐵一般的宗教信仰與殉道意識形態為支撐。這意味著,即使擊殺領導人會造成衝擊與破壞,也絕非政權的催命符。經歷今年一月的殺戮後,伊朗政權會將更多人的死亡視為為了生存而可接受的代價。
儘管伊朗在火力上無法與美國和以色列匹敵,但它一直都在做規劃。他們擴大了這場戰爭的範圍,不僅攻擊海灣阿拉伯鄰國、美軍基地,也將矛頭指向以色列,試圖將痛苦最大化、擴散化。其中,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的實際封鎖,已切斷全球約20%的石油供應,導致全球金融市場陷入震盪。這條狹窄的海灣入口,成了伊朗最具威懾力的地緣戰略籌碼,甚至比其耗費數十億美元建立的「抵抗軸心」(包括黎巴嫩真主黨、加沙與約旦河西岸的哈馬斯)更為有效。正如前北約副司令理查德·希雷夫將軍所指出,任何關於攻擊伊朗的兵棋推演,都會預見伊斯蘭革命衛隊將會封鎖霍爾木茲海峽。
話說回來,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對這場戰爭的目標則顯得異常清晰。他深信,盡可能重創伊斯蘭共和國,才能確保以色列未來的安全。他在特拉維夫的視頻聲明中明確表示,這場戰爭是「為了確保我們的生存與未來」。與美國相比,對以色列而言,與伊朗開戰是一個更為直接明確的命題。然而,歷任美國總統之所以未曾與內塔尼亞胡聯手發動旨在摧毀伊朗的「選擇之戰」,正是因為他們盤算過,開戰的風險太大,除非面臨迫在眉睫的核威脅。但目前並無可信證據顯示伊朗即將獲得核武,白宮網站甚至在2025年6月25日還掛著「伊朗核設施已被毀掉——任何其他說法都是假新聞」的聲明。
影響評估:外交僵局與戰爭升級的兩難
再者,當前美伊衝突正陷入外交僵局,特朗普面臨著戰爭升級的嚴峻兩難。在巴基斯坦等國斡旋下,雙方雖有接觸,但特朗普提出的15點和平計劃,洩露版本看來更像是投降條款,而非談判基礎。伊朗也提出了包括承認其對霍爾木茲海峽控制權、戰爭破壞賠償等對方無法接受的要求。令人玩味的是,阿拉伯外交消息人士指出,在美國於2月28日突然開戰放棄外交途徑之前,伊朗原本正就其核計劃提出一條通往協議的路徑,甚至「當時幾乎什麼都願意拿出來」。這暗示著,在轟炸機起飛之前,外交空間或許比想像中更大。
如果無法達成協議,特朗普的選項所剩無幾。他可以宣稱「勝利」,聲稱已摧毀伊朗軍事力量,任務完成,但這可能引發全球金融市場劇烈動盪,並震驚已心生不滿的歐洲、亞洲和海灣盟友。更可能的是,特朗普會決定讓戰爭進一步升級。目前已有四千多名海軍陸戰隊員隨軍艦駛向海灣,第82空降師的傘兵也已待命,甚至討論進一步增兵。雖然尚未有人談論全面入侵,但美國有可能會試圖奪取海灣中的一些島嶼,例如伊朗主要石油出口終端所在的哈爾克島。這將涉及極具挑戰且危險的兩棲登陸作戰,甚至可能正中伊朗下懷,因為伊朗希望把美國拖入一場更長久的消耗戰。伊朗的盤算是,這個政權承受痛苦的能力,比特朗普更強。
白宮新聞秘書卡羅琳·萊維特於週三表示:「特朗普總統不是在虛張聲勢,他已準備好釋放地獄般的打擊。伊朗不應再次誤判。如果伊朗無法接受當前的現實,如果他們無法理解自己在軍事上已經戰敗、並且將繼續吃敗仗,那麼特朗普總統將確保他們受到前所未有的猛烈打擊。」
然而,如果伊朗真的如特朗普及其手下所說的那樣被打得一敗塗地,德黑蘭政權早就崩潰了,根本不需要用威脅來逼迫他們接受命運。這場戰爭看來正演變成一個經典案例,展示了一個較小、較弱的政權,如何與一個更大、更強的敵人抗衡——戰略家將這種衝突稱為「不對稱作戰」。回顧歷史,美國在越南、伊拉克與阿富汗的戰爭中,從紙面數據上看原本也是贏家,但最終卻都以等同於戰敗的結局收場。這提醒我們,戰爭的結果並非僅由軍事火力決定。
趨勢預測:中東局勢的長期影響與全球秩序變遷
最後,這場在伊朗的戰爭,其深遠影響可能不僅限於中東地區,甚至可能成為全球秩序變遷的一個關鍵轉折點。特朗普在伊朗問題上,似乎正觸及自己權力的極限。伊朗政權對勝利與失敗的定義與他截然不同,對他們而言,單單是活下來,就是勝利。但如今,他們更進一步,認為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賦予了他們新的籌碼來提出要求,甚至可能取得戰略收益,例如要求未來不再受到攻擊,並承認他們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權,以此作為重新開放海峽的代價。
國際危機組織的首席伊朗問題分析師阿里·瓦埃茲直言,戰爭持續的時間越長,對該地區乃至更廣闊世界造成的後果就越可能是「災難性的」。歷史上,1956年埃及總統納賽爾將蘇伊士運河收歸國有,隨後英法與以色列發動戰爭,雖然達成了軍事目標,卻被美國總統艾森豪威爾逼迫撤軍。對英國而言,那標誌著他們在中東帝國統治走向終結的開端。如今,美國正面臨中國的崛起,兩國爭奪世界最強權力的競爭方興未艾。特朗普這場對伊朗計劃不周的戰爭,或許有朝一日會被歷史學家視為一個轉折點,一個走向衰落的中繼站,就如同蘇伊士運河危機之於英國一樣,值得我們深思。